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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说下河调

体育网 2020-02-24 06:53

扬州人虽然认为“下河调”土气,但也独有偏嗜。我看过几种晚清扬州小东门聚盛堂书坊刻印得很粗劣的小唱本,都公然标明是“下河调”。它们唱词之俚俗无文,和扬州城里所唱小曲的缠绵多情,确实泾渭分明。

■韦明铧

2019年11月,立冬早早过去,寒意迟迟未来。这时从泰州召开的全国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传来消息,说我的旧作《扬州掌故》一书被列入“具有里下河风格特点及有较大影响的作品(共20部左右)”,又使我感到一阵暖意。《扬州掌故》一书2001年初版,后来多次重印,坊间评论亦多。书中有随笔《读朱偶得》一组,是我读朱自清文章的笔记,论者以为难得,尤其朱自清先生的公子朱润生先生极为赞赏。此事虽小,亦可记也。

把我的文章归于“里下河风格”,倒不是我作文的初心。“里下河”,在我小时候常说成“下河”。“下河”一词,在昔日的扬州一带,其实隐含着鄙俚、粗俗、贫穷之意。例如看到一个人戴着破草帽,穿着脏背心,打着大赤脚,干着苦力活,大抵就认为是下河人。又如看到一家人拖儿带女,肩挑担扛,饥寒交迫,沿街乞讨,大抵也就觉得是下河人。“下河人”常常来自扬州以北,但也不尽然。

里下河对于我一直是个既确实又含混的概念。我生于江都,自然与里下河难脱干系。我的侄子名里佳,出自里下河之名;女儿名艾佳,出自艾菱湖之名;又一侄子名星佳,出自我外婆家所在天星庄之名。凡此皆泛里下河之属。在少年时代,我的长辈常称高邮、宝应、盐城、淮安一带为里下河,谓其口音为“下河腔”,民歌为“下河调”,绰号为“下河落子”。江都究竟包括不包括在“下河”之中,似乎在两可之间。

扬州人虽然认为“下河调”土气,但也独有偏嗜。我看过几种晚清扬州小东门聚盛堂书坊刻印得很粗劣的小唱本,都公然标明是“下河调”。它们唱词之俚俗无文,和扬州城里所唱小曲的缠绵多情,确实泾渭分明。如有一本《新刻下河调号子书绣香袋》,封面上题“号子书”,右题“新刻【下河调】”,中题《绣香袋》,左署“聚盛堂”。首页首行题作《新刻香袋子》。全曲写的是一个女郎为情郎绣香袋的故事。以“姐家门前一条沟,好塘清水望东流;姐姐日日来淘米,小郎朝朝来应(饮)牛”开头。男女先对话,然后小郎答应给姐姐买十样东西:“德州胭脂寿州粉,如皋明镜象牙梳;囗州双黄铜钥锁,西京黄系占姣娥;东京手上玉戒指,杭州头上紫金冠;苏州耳上金环子,南京手帕共包头;北京城里金货店,才有相思绿汗巾……”富有浓厚的民俗意味。接着,女郎以唱十二月的方式,表达自己绣香袋的艰难过程。最后情哥接了香袋要走,女郎又反复叮咛:“我有话儿吩咐你,切切劳劳(牢牢)记在心;你把香袋收好了,莫把香袋走了风。”最后唱道:“小小香袋一段情,奉与诸公散散心。”唱词多用扬州方言发音,如“睡告莫把香袋看”之“睡告”,实为扬州话“睡觉”的发音。

又有一本《口传下河调十二月小郎》,封面右题“口传【下河调】”,中题《十二月小郎》,左有“正”“记”二印。首页首行题《口传十二月小郎》。此曲以一个女性的口吻,按十二月的次序,抒写对于情郎的情感变化。从正月郎拜年,二月郎得病,三月去看郎,四月求医生,五月拜神灵,六月制寿衣,七月郎辞世,八月买棺材,九月挖坟坑,十月哭新坟,十一月做斋事,到十二月改嫁他人,一一叙来。虽是游戏文章,但也浓缩了世人的一生。末段唱道:“十二月初一去辞年,小郎儿呀,烧灵脱孝,亲人儿呀,要嫁人。哥哥!本当守你三年载,小郎儿呀,犹恐耽误,亲人儿呀,我青春。哥哥!今日灵前烧一张纸,小郎儿呀,以后与你,亲人儿呀,是外人。哥哥!”细细体会,人情冷暖,尽在其中。末注“尾完”二字。《扬州画舫录》中【小郎儿】,疑即此曲。

还有一本《九十六马头找郎访郎上月光》,封面右题《九十六马头找郎》,中题《访郎上月光》,左题“扬州聚盛堂全”,“全”当为全本之意。首页首行作《新刻找郎下河郎》。全曲以一女子口吻,叙述在中秋之夜思想起情郎:“记得去年同赏月,到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。推纱窗,望月光,一阵阵的秋风一阵阵凉。郎呀,你少代(带)了棉衣裳。手那(拿)钥匙开箱子,取出纹银百十两,顺代(带)几套棉衣裳。小小包伏(袱)打一个,半夜三更去找郎。”“找郎”的路线,具有民俗和地理上的意义。如开头唱道:“将身来到马豆(头)上,两目双流四外望,何曾看见奴的郎!搭舟就把凡(樊)川上。走永安,过徐(邱)阁,真武庙内去找郎。顺拢个杨家庄,邵伯南塘把岸上,不曾看见我的有情郎。到钞关,扬州城里去找郎。平山堂,小教场,辕门桥上不见我的郎。由南门,到瓜州(洲),摆江舟儿到京口,四处访一访。”可见该女的出发地点,是在樊川之北,也即高邮一带,词中提到的地名都确实存在。接下来提到的地名,依次是丹徒、丹阳、金坛、溧阳、常州、无锡、常熟、吴江、杭州、通州、吕泗、掘港、如皋、海安、东台、盐城、清江、昭阳。最后是在昭阳,也即今兴化,找到了她的情郎。“抬豆(头)看见我的郎,害了一身疮,这一向流落在何方?奴为你冤家不打紧,险险乎儿把命伤了。快快同奴回家去,侍奉双双二爹娘,夫妻们叙叙家常。倘若是不同奴回去,我今当官告一状,看罚你身当!奴未(为)冤家不打紧,南北奔波去找郎。花鞋走了几十双,哎吓呀!受尽了许多风霜。”虽是调侃之词,也折射了女子的执著和男子的无情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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